第(1/3)页 邹应龙在诏狱里待了两个时辰。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北镇抚司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,橘红的光一明一灭。 他站在台阶上,没有马上走。 袖子里塞着一份口供记录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 严世蕃说了很多。关于杨继盛,关于沈炼,关于当年那些旧事。每一句都详细,都动情,都滴水不漏。 太滴水不漏了。 邹应龙下了台阶,上了轿。 “去文渊阁。” —— 赵贞吉坐在值房的案前。 面前摊着一份拟好的罪状清单。蝇头小楷,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。他反复看了三遍,又提笔改了两个字,才放下笔。 这份罪状他打了四天的腹稿。 贪墨为底子,结党为骨架,“谗害忠良”四个字钉在最上头——核心死罪。 证据链扎实。杨继盛案、沈炼案的卷宗他翻了两遍,该有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。严世蕃自己都在诏狱里亲口认了。朝野上下群情激愤,言官的弹章在通政司堆了半尺高。 万事俱备。 就等元辅徐阶点头。 门外有脚步声。 赵贞吉抬头,看见邹应龙进来,身上还带着诏狱里的潮气。 “审出什么了?” 邹应龙从袖子里抽出口供,放在案上。 “严世蕃把杨继盛的事,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。” 赵贞吉拿起来翻了两页。 “主动交代?” “主动。”邹应龙顿了一下,“不但主动,还把沈炼的事也一并说了。连当年怎么在御前进谗言、怎么串通锦衣卫陷害,全都说得清清楚楚。” “措辞上有没有问题?”赵贞吉把口供放下,拿起罪状清单递过去,“你看看。” 邹应龙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。 “没问题。但我总觉得——” 他没说完。 赵贞吉等着。 “严世蕃交代得太顺了。”邹应龙斟酌着每个字,“审了这些年的犯人,头一回见一个人把自己往死罪上推。” 赵贞吉沉默了片刻。这个疑虑他不是没有过。但证据摆在那儿,口供摆在那儿,民意摆在那儿。三样齐全,这份罪状呈上去—— 他没来得及说完。 因为门开了。 —— 徐阶走进来的时候,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。 三月的京城,夜里还冷。他年过六旬,走路不急不缓,一步一步踩得很稳。 赵贞吉和邹应龙站起来。 “元辅。” 徐阶摆了摆手,示意二人坐。他自己没坐,慢慢走到案前,扫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文书。 “罪状拟好了?” 赵贞吉双手递过去。 “初拟的,还没定稿。请元辅过目。” 徐阶接过去。 赵贞吉在旁边站着,等他看完。心里有几分笃定——这份罪状他反复斟酌过,证据链完整,引用的案例详实,连措辞都拿捏到位了。严世蕃自己都认了,还有什么可驳的? 徐阶看得很慢。 一条一条,手指顺着纸面往下移。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,手指停了。 停了很久。 赵贞吉注意到了。 徐阶把罪状清单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 “这份东西,不能递上去。” 赵贞吉愣了。 邹应龙也愣了。 “元辅——” 徐阶没理他。径直走到窗前,值房的窗户开着半扇,夜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了一角。他伸手把窗户关上,一节一节地推,很慢。 窗户关死了。 值房里安静下来。 徐阶转过身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