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街两边挤满了人。卖糖葫芦的、卖炊饼的、穿着补丁衣裳的老百姓、戴着方巾的读书人——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。 有人朝囚车扔了一块烂菜叶子。 菜叶子打在栏杆上,啪地一声,掉下去。 ··· 诏狱。 北镇抚司的地牢在地下三丈。石壁上常年渗水,砖缝里长着黑色的霉斑。铁栅栏上挂着油灯,一盏,光线昏黄。 严世蕃被推进牢房,脚上的铁链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 狱卒把门锁上,铁锁咔嗒一声扣死。 他环顾四周。一张石板床,一个恭桶,一条薄被。墙角堆着稻草,一股子霉味。 走到石板床前,坐下。 铁链垂在两腿之间,叮当轻响。 ——三法司会审,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,三堂会审。大明朝处置重犯的最高规格。按照惯例,三法司拿出初审意见,上报内阁,内阁票拟,最后由皇上朱批。 关键在罪名。 定什么罪,就是什么结果。 严世蕃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,铁链跟着晃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 贪墨?他严世蕃贪了多少银子,从严府抄出来的账册堆起来能有半间屋子高。但贪墨在大明朝不是死罪——太祖朝的铁律早就名存实亡,贪个几万两,充其量流放。何况银子有一大半是替皇上办事的经手费,这笔账真掰扯起来,嘉靖自己也挂不住。 结党营私?更不好用。严党二十年经营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真要以结党的罪名来办,牵连的官员少说三位数。三法司敢一网打尽?朝廷还要不要运转? 真正能要他命的罪名,只有一条——通倭。 嘉靖四十年前后,倭寇侵扰东南。严世蕃在江西老家修府邸的时候,有人参他“勾结倭寇,图谋不轨”。这个罪名一旦坐实,抄家灭族,皇上想保都保不住。 但这个罪名太重,也太虚。三法司未必敢用。 那些清流,那些自诩忠直的御史言官,他们最想用的罪名是什么? 严世蕃睁开眼。 ——杨继盛。沈炼。 嘉靖三十四年,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,被下狱,后来死在这座诏狱里。同年,锦衣卫经历沈炼因弹劾严嵩被贬官,后来也死了。两桩案子,天下人都知道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下的手。 但批红的人是谁? 是嘉靖。 杀杨继盛的旨意,嘉靖亲笔批的。杀沈炼的旨意,也是嘉靖亲笔批的。 三法司如果把“冤杀杨继盛、沈炼”列为核心死罪上奏——就等于告诉嘉靖:皇上,您当年被严嵩蒙蔽,错杀了忠臣。 您错了。 嘉靖什么人?四十五年天子,二十年不上朝,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。这个人一辈子最受不了的事,就是别人说他错了。 他可以杀任何人,但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。 三法司要是用这条罪名定案,嘉靖只有两条路:要么承认当年被蒙蔽,打自己的脸;要么驳回审判,发回重审。 不管哪条——严世蕃都死不了。 这就是底牌。 严世蕃在石板床上躺下来,铁链在身侧哗啦啦地铺开。头顶的石板天花渗着水,一滴一滴往下淌,落在旁边的稻草上,洇出深色的湿痕。 该把风放出去了。 —— 第二天,诏狱里来了几拨提审的人。 刑部的主事、都察院的御史、大理寺的评事,走马灯一样在牢房前转。问的都是同样的话——贪墨多少,党羽几何,有无通倭之实。 严世蕃一概不答。 他只说一句话。反反复复说,对每一个来提审的人说。 “我严世蕃这辈子最大的罪,就是害死了杨继盛和沈炼。” 说完了,闭嘴。再问什么都不开口。 第一个提审的刑部主事回去之后,在公房里跟同僚说了这话。当天下午,消息传到了都察院。 第三天,六科廊的给事中们开始上疏。 一封接一封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