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谭纶到淳安的时候,是傍晚。 县衙大门敞着,没有门房迎接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连个衙役都看不见。角落种了几垄青菜,叶子蔫蔫地搭拉着,像是好几天没浇水。 谭纶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。 这地方比他想的还要破。 墙皮脱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土坯。房梁上的漆剥得一道一道。正堂的匾额倒是擦得干净,四个字——“明镜高悬”,笔力刚劲。 匾额下面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的人正伏在案上写东西。 桌上没有茶,没有点心,连个暖手炉都没有。一方砚台,一支笔,一摞公文。旁边放着半碗冷饭,筷子横搁在碗沿上,饭只吃了几口。 谭纶咳了一声。 那人抬起头。 四十来岁,面相清瘦,颧骨高耸,下巴上一把稀疏的胡子。 一双眼睛不大,但亮得逼人。 海瑞。 淳安知县。大明朝最穷的七品官。 “谭大人。” 海瑞搁下笔,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不卑不亢,也不热络。 谭纶拱手回礼。 “刚峰兄,冒昧来访,叨扰了。” “不叨扰。”海瑞把椅子让了让,“坐。没有茶,只有白水。” 谭纶坐下来。 海瑞转身去倒水。一个粗陶碗,灌了半碗凉水递过来。谭纶接过碗,没喝,放在桌上。 这趟来,不是喝水的。 “刚峰兄,我开门见山。” 海瑞在对面坐下,手搭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。 “请讲。” 谭纶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 海瑞没动。 “这是什么?” “去年新安江决堤的卷宗。”谭纶手指压着信封,“我找人查了半个月,理出来一些东西。” 海瑞低头看了看信封。 上面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火漆封得严实。 他没有伸手去拿。 “谭大人,新安江决堤的事,朝廷已经结案了。胡部堂请王命棋牌斩了一个杭州知府、一个河道监管。事情过去快一年了。” “结了案就是真的吗?” 谭纶身子往前倾了倾。 海瑞重新拿起毛笔。 蘸了蘸墨。 “决口的事,归工部管。查案的事,归提刑按察使司管。下官是淳安知县,只管给活人发粥,给死人造册。” 软钉子。 扎得不偏不倚。 谭纶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 徐阁老说得没错,海瑞这把刀,不好拔。 这人油盐不进,不讲官场上那套虚文。你跟他套近乎,他当你是贼。你跟他打官腔,他当你是狗。 来之前,谭纶推演过。 对付海瑞,不能讲利弊。 只能讲是非。 “建德县死三千四百一十二人。淳安县死七千八百零九人。” 谭纶报出两个数字。 “一万多条人命。海知县,这笔账,算盘打得清楚吗?” 海瑞笔尖一顿。 一滴墨汁砸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迹。 第(1/3)页